可车驾出了东掖门,沿着御道往东,过了两个街口,道旁忽然有人跪了下去。
先是一个。洗马江统,一身素服,不知在寒风里立了多久,见槛车过来,直挺挺跪进雪水里,伏地,放声大哭。
紧跟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——舍人王敦、杜蕤、鲁瑶,还有几张连太子自己都叫不全名字的东g0ng旧属的脸,从街角,从人堆里,一个一个走出来,跪成一路。他们都知道那道“违者收付廷尉”的禁令,都知道此刻跪下去意味着什么——他们还是跪了。哭声连成一片,惊动了满街的行人;押送的兵士呵斥,驱赶,那几个人被推搡着,爬起来,又追着车驾跪下去,一路追,一路哭,追出了两条街,一直追到伊水边上。
槛车里,司马遹起初没有动。
哭声追到第三个街口的时候,他的手,慢慢地攥住了槛木。
追到伊水边,车驾停了一停——渡口候船。江统他们扑到车前,泥雪满身,一个个哭得说不出整话,只是叩头,叩头,额头上见了血。围观的行人越聚越多,不知是谁先落的泪,渐渐地,满渡口的百姓,竟也跟着抹起了眼睛——他们中的大多数,骂了这位太子半年,西园的r0U案,毡子里的针,市井传得b谁都起劲;可此刻,看着槛车里那个一日之间从储君变成庶人的年轻人,看着雪地里这几个不要命来送的官儿,那些骂,忽然都骂不出口了。人心就是这样的东西:痛打落水狗人人会,可落水狗真的漂远的时候,岸上的人,又要难受一阵。
司马遹隔着槛木,看着底下那几张血泪模糊的脸。
他张了张口。
千言万语,涌到喉咙口,又都散了。他要说什么呢?说孤悔了?他不悔——那纸上的恨是真的,此刻也没有变假。说尔等珍重?说得出口么。到最后,他只是伸出一只手,隔着槛木的缝,朝底下虚虚地按了一按——那意思是:起来,回去,别再送了。
就这一个手势。江统抬起头,看见这个手势,哭声反而更恸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