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……不是的,”林芝不顾说出的话跟额前的头发一样凌乱,“彤彤,妈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我疯了……但妈说的都是真心话……彤彤,光……凭我……一个人是……是留不住他的……他……他和他的……他……他会跟喜欢你的……对不对彤彤?你跟他能聊到一起……有话题……妈……妈没文化……都不知道跟他说点什么……但……妈能和你……和你一起就……他一定会离不开我们的……彤彤……你就心疼心疼妈妈……好不好?”
于彤彤看到母亲佝偻着的肩胛骨在褪色的衣服里突兀地支棱着,像对折断的翅膀,两个乳房相互挤压在一起,像是胸前突然长出的两颗肉瘤,让她心里感到一阵的反胃,几乎就要呕出来。
指甲刺破皮肤,殷红的鲜血涔出,回应林芝的是刺骨的冰冷:“林芝,你他妈的让我觉得恶心……这么多年你都怎么跟我说的——你说我爸去世的早,你就是吃糠咽菜也要守着我,现在却要亲手把我往火坑里推?你放我是什么?是你养的狗?”
林芝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,身子不由得一颤:“不——不是的……妈……怎么会把你往火坑推……只是妈想自己往这个坑里跳……也没用……彤彤……你懂吗?光凭妈一个人没用啊!只有我们母女……我们母女一起跟他好,他才能要我们……对吗?彤彤……你也看到他家了,你喜不喜欢他家的样子?喜不喜欢他的音响?喜不喜欢他的那个什么……S……SUV?还有……彤彤,你要骂就骂,要打就打,妈就劝你一句,别骗自己说靠着自己的努力就能有那些东西……也别骗自己说像咱们这样的家庭,真有什么资格去谈什么爱情……现实一点……你早晚要嫁人的,他……他也不会要你陪很多年的……不如……不如就找个有钱的,先……先对付几年……然后咱再求他……放过我们……不是……放你走……他一定会同意的……会同意的……嗯?彤彤?别读……书读傻了,女人的命……”
“我的命是晚上做家教回家时路灯照亮的!是勤工俭学学分里攒出来的!”于彤彤瞪大了眼睛冲着母亲吼道,“我不是你,我不会为了钱就向男人下跪!”她朝母亲张开了手掌,洁白的掌心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烫疤,“你看到了吗?啊?这是我去年打工时候被烫出来的疤——我一声都没吭过,因为它比你从那个男人拿来的钱干净一万倍!”
说完,于彤彤爬起身来就冲进卧室,反锁房门后,脊背贴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隔着薄薄的门板,于彤彤听见母亲的抽噎和十几年都没换过的旧冰箱嗡鸣声,月光正把窗框的影子落在她颤抖的膝盖上。
门外,林芝跪坐在脱胶的塑料拖鞋上,沾着油污的围裙边扫过打翻的米汤,慢慢地晕染开来,一道又一道,像是蜘蛛网一样——林芝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雪天,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的时候,屋顶的角落里也是缠着这样一层又一层的支蜘蛛网,当她开始大嫂的时候,不比巴掌小多少的支柱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,把她吓得惊声尖叫,而她却连眼泪都要逼回去,因为还有女儿需要她去安抚。
林芝的眼前模糊了,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地掉下来,嘶哑着声音说道:“于彤彤……我不是个好母妈妈,我没有能力去给你买这买那……现在有人能给你买这买那,你倒好,还肯了不肯?于彤彤,你告诉我你是什么小姐的身子?我呸,下贱的胚子,不要脸的东西,给你听两首歌就要往人家怀里扑……我怎么生了你……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倒供出个白眼狼来了!要不是被你们父女拖累,我他妈的早就……”
“拖累?!”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掉了漆的墙上发出巨大的“哐当”声响,于彤彤愤怒地从房间里冲出来,一把攥住了母亲的领口,“初二那年你说买不起卫生巾,让我用作业本草纸垫着上课,血浸透了校服被男生笑的时候,我说过半个拖累吗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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