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秀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得意，随即又敛去，恭声道：“宣皇帝。”
“宣帝。“孙姮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侄儿斗胆。“孙秀忙道，“寻常降真，降的是天曹功曹、太上使者，赵王敬则敬矣，隔着一层。侄儿揣摩了半年，他这一生，最怕的是他父亲，最念的也是他父亲——宣帝在世时,他是诸子里最不得意的一个，一辈子没得过父亲一句好话。侄儿便降宣帝。头一回降下来，只说了一句’九子安在’，他当场哭得像个孩子。打那以后，静室里说什么，他信什么——父亲的亡魂开了口，b天上所有的神加在一处，都压得住他。”
堂中静了一瞬。孙姮望着他，目光里说不出是嘉许还是别的什么：“你倒是把他吃得透。”
“侄儿不敢居功。“孙秀伏低了身子，话却顺着杆子往上爬，“这三年，侄儿借神谕之力，替赵王铺了三步棋。第一步，教他谄事中g0ng——贾后与广城君郭氏跟前,赵王如今是出了名的孝子贤孙,郭氏寿宴,他一个叔祖辈的亲王,亲执卮酒为一个外姓老妇上寿,满朝侧目。旁人只当他老糊涂了,不知这层糊涂皮有多值钱:贾后如今拿他当自己人,朝中但凡清洗,他永远在刀子的这一边,不在那一边。第二步，教他求录尚书事——这一求虽被张华、裴頠那两个老货挡了下来，只得了个太傅的虚衔，可满朝上下从此都认定了：赵王所图者，不过官位财货，是个x无大志的贪鄙老儿。这层名声，b官位本身还金贵——谁会去防一个人人看不起的蠢货呢。第三步——”
他略略一停，觑了觑上首的脸sE，才接着道：“第三步，是攒人。借着赵王府的名义，这三年，禁军三部司马里，侄儿陆陆续续结下了些人情——不多，也不敢多，都是些不起眼的中下层军校，散在各营，平日绝无往来。真到了要用的那一日，一纸诏书，一句’从者封侯、逆者夷族’，这些人便是现成的引子。”
“诏书。“孙姮把这两个字拈出来，声音依旧不高，“什么诏书。”
孙秀的背上沁出汗来。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，索X把心一横，膝行半步，声音压到几不可闻：“姑母明鉴。如今洛yAn这盘棋，Si结在东g0ng——贾后与太子，早已是你Si我活之局，没有第三条路。贾后不是不想动手，是不敢，她在等，等太子自己烂到人人喊打的那一日。依侄儿看，这一日不远了，快则一年，慢则两年。太子一废，贾后便是弑储的罪人，天下汹汹，人心思变——那时节，谁手里有一面’为太子复仇’的旗，谁便占住了大义。赵王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长者，由他出面，矫诏讨贾，名正言顺。贾氏一门连着张华裴頠那一党，一夜可平。事成之后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那点平日藏着掖着的东西，终于露了出来，亮得近乎狰狞：“事成之后，朝政出于赵王，赵王出于静室，静室出于我孙氏。姑母——教祖当年在鹤鸣山立二十四治，为的是致太平。可这太平等了一百年，等来的是什么？是我琅琊孙氏，明明世奉大道，在那些高门眼里，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寒伧门第；是侄儿这样的人，被潘岳那种靠一张脸吃饭的东西，当众用鞭子cH0U！凭什么？就凭他们投胎投得好？姑母，天师之道要行于天下，靠劝是劝不动这些朱门的——得先把社稷这杆秤，握到自己手里来。”
这一番话说完，堂中久久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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