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五年一月,广州。
新的一年并没有带来新的气象。训练班的课程进入了第二个月,T能训练的强度不减反增,战术课程的内容也从连排级扩大到营团级。地图从一b五万换成了一b十万,标注的范围从一个山头扩大到一片区域,决策的时间从几分钟延长到几小时,但压力的增加不是线X的——是指数级的。一个连长判断失误,损失的是一个连;一个营长判断失误,损失的是一个营。这个道理,教官在课堂上反反覆覆地讲,像钉钉子一样,一锤一锤地敲进每个学员的脑袋里。
李宗翰发现自己对压力的适应速度b预想的快。不是因为他天生抗压,而是因为他有一个绝大多数学员没有的优势——他知道结果。他知道一九四六年会发生什麽,知道东北战场的走势,知道哪些战役会赢、哪些会输、哪些会打成僵局。这个「知道」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,在他即将被焦虑淹没的时候,把他从水底拉上来。但他也逐渐意识到,这根绳索正在慢慢变细——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在衰退,而是因为他开始看到那些历史书上不曾记载的细节。
细节改变一切。
历史书上说「四平战役惨胜」,八个字,乾净俐落。但在训练班的课堂上,当教官用教鞭指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——泉头、兴隆岭、塔子山——讲述每一场战斗的过程时,那八个字被拆解成了几十个、几百个具T的决策:为什麽要在这里集结兵力?为什麽不在那里提前设防?为什麽情报显示敌军只有两个团,实际上却是两个师?每一个「为什麽」的背後,都是一个真实的人在某个真实的时刻做出的真实判断。那些判断有些是对的,有些是错的。对的救了人,错的杀了人。
李宗翰把这些「为什麽」一个一个记在笔记本上。不是为了考试——训练班的考试不考这些。他是为了以後,为了当他真正站在地图前、真正需要做出那些判断的时候,不至於重蹈覆辙。
一月五日,训练班进行了一次特殊的课程。
不是战术,不是地形学,不是情报基础。是政治教育。
教官是一个从重庆来的文职人员,姓什麽没人记得住,只记得他戴着一副很厚的黑框眼镜,讲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,推完之後习惯X地眯一下眼睛,像在对焦。他讲的主题是「抗战胜利後的建国方针」,内容大致是:抗战胜利了,和平建国的时候到了,国民政府将遵循总理遗教,推行宪政,实施地方自治,改善民生,建设一个现代化的、自由民主的中国。
李宗翰坐在第三排,看着那个教官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出「和平」、「建国」、「宪政」、「民主」这些词,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。不是感动,不是讽刺,不是愤怒——而是一种更接近荒谬感的东西。他知道这些词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会被一个一个地打破。政治协商会议的决议会被撕毁,停战令会被违反,宪政的承诺会被内战的硝烟淹没,民主的梦想会被和混乱吞噬。不是因为这些词不好,而是因为说出这些词的人没有能力、也没有意愿把它们变成现实。
政治教育课结束後,同寝室的一个学员问他:「你觉得上面说的是真的吗?真的会和平吗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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